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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羊毛:田园杂兴(总第二十四期)

来源:作家资讯网-中国作家网 |   2020年06月19日08:52

本周之星:羊毛

羊毛,本名高学升,男,汉族,迄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50余万字,多次获省级以上文学创作奖。作品散见于《太湖》《剑南文学》《金山》《天池》《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羊城晚报》《扬子晚报》、作家资讯网-中国作家网等报刊媒体。

 

作品欣赏:田园杂兴(节选)

6

马丰收最大的恐慌并不是放倒旗杆、丢牛和蹲派出所,他害怕的是失去自己那命根子的土地。十年前,在他四十九岁时,他害怕的事情没来由地发生了。

这天,马丰收带着他的黑狗“斗鸡眼”,和外孙女欢欢正在田地里除杂草。“斗鸡眼”是第六条陪伴马丰收的狗,嗅觉十分灵敏,深得马丰收的喜爱。马丰收除了养牛,就是爱狗。他常说,“狗好哩,有的人还不如狗。”马丰收往欢欢的嘴里丢了几粒龙葵,欢欢被酸得眼直眨,她一边品尝龙葵的味道,一边手指一株特别的“庄稼”问爷爷。马丰收道:“这叫车前草。”欢欢道:“那是专门放在车子前面的吗?咱们又没车。”马丰收笑笑,不知怎么回答。这时候,“斗鸡眼”就“汪汪”叫开了,原来是力广播从路边经过。力广播大声搭话道:“丫头,怎么没车?你驴爹马上就能买车了!”马丰收道:“广播,你又糟蹋我做啥?”力广播道:“我哪次糟蹋你啦?今儿我告诉你个特大喜讯,我可是刚刚听到,就跑来告诉你的。”马丰收道:“广播,你真不愧是消息通,说给我听听。”

力广播道:“驴兄,恭喜你马上发大财!你这地哩,不要再出驴劲侍弄,要不了几天,乡里就来征收。”原来,一个搞水产品加工的外地老板,看上了马丰收邻路的八亩土地,他准备在那儿建一个厂子。马丰收道:“真的假的?”力广播道:“我广播说的,几回有假话?”马丰收哭丧着脸道:“这次我倒巴不得是假的。”

力广播的消息的确灵验。第三天,马丰收坐在地头的田埂上看天,天很蓝,天底下是青黄色七成熟的庄稼。这时,力广发到田地边找他。马丰收的行踪很有规律,不是在家,就是在庄稼地,要不就是挑着地笼在水沟边下,去逮水沟里的泥鳅黄鳝。力广发笑着道:“永驴!”他本想喊“老驴”,但忽然想到马丰收那吃软不吃硬的驴脾气,就想讨好地喊他“永北”,没想到一急竟喊成“永驴”。

力广发继续笑道:“哟,丰收哥,你真是有后眼哎!”马丰收道:“怎么说,村长?”力广发道:“还不是因为有人相中你的这块宝地,要出价钱买地建厂哩。当初你与满意换地,还有人说你是驴脑筋,这下可好,真正堵住了他们的嘴。说实话,原先我在心里就支持你。”马丰收道:“我不卖!”力广发道:“不是卖不卖,是政府高价征收。”马丰收道:“出多少钱我都不卖,地卖了我吃啥?”

晚饭时,马丰收坐到桌边。老婆马小娟训斥道:“谁欠你账了,驴脸拉得那么长?”马丰收道:“有人打上咱那八亩地的主意了。”马小娟还没说话,儿子马涛道:“爸,这不是好事么,世上上哪去找的好事,如今让你捡到了。”马丰收道:“那土地没了,咱还算什么农民?今后怎么过活?”马小娟这时再也沉不住气了,道:“看你,真是个驴脑袋,没有地,咱有钱还买不来吃的!”马小娟天性疼孩子,她对儿女的话往往百依百顺。看到老婆孩子一齐向自己开炮,马丰收的驴劲有点蔫了,自己找个台阶道:“土地就是个金元宝。没有地,咱心里不踏实!”

马丰收的八亩地得了一笔可观的赔偿。但究竟赔了多少,马丰收可说不准。原因是马丰收只管签字,赔偿款都被儿子马涛直接掌管了。力广播看到马丰收问道:“驴兄,你那破手机赶快换了吧,得了那么多钱,还在装穷!”马丰收急得要与他打赌:“我真的连钱摸还没摸过哩!”力广播道:“那是,现在都是打在卡上。”马丰收哭笑不得。

没有土地的马丰收就像个没头的苍蝇。他整天除了下地笼倒地笼逮些泥鳅黄鳝,就是帮别人干农活。好在这种时光没有多长时间,马丰收就获得了几亩地侍弄。力满意决定将自己的承包田出租给马丰收,原因是他外出打工期间结识了一个带他发财的弟兄。他要跟那人一起到邻县拖石子卖做生意。这样,马丰收就像一个光棍汉又找到了老婆。

马丰收爱到自己原先的八亩地上转悠。他每转一次,就感到心被麦尖戳了一下。他先是看到一大片尚未成熟的庄稼被提前收割,继而看到那片酥软的田地被压土机夯成平地,再看到一排排房子和水泥地出现在眼前。他仿佛感到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女人,遭受到别人种种蹂躏。他的心痛得慌。

外地老板“郭大金牙”的冷冻厂开张了,上面来了好多人剪彩,闹得很是风光。但是冷冻厂好景不长,只红火了短短几个月就歇火了。马丰收路过那片之前属于他的土地,看到厂子里荒草横生,他再也憋不住了,他要在那里侍弄庄稼。

这次,马丰收动了脑筋。按照他应有的性格,他应该找看厂子的“黄脸”老头大声理论几句,“你们看,这抛荒都可惜,简直就是犯罪。”可是他没有那样做。自从被派出所“关”了两次后,他感到光有“驴劲”不行,还要有点泥鳅的油滑。他买了两包烟给“黄脸”老头,提出自己想在荒地上种点庄稼,收成对半分。直到充满石子、垃圾的荒地被他一锸锸复垦成良田,地里又神奇地长出大豆芝麻、青菜冬瓜,马丰收开心地笑了。这种开心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他心爱的八亩地,终于又回到自己手中。马丰收的笑容里藏满甜蜜,尽管是在睡梦中。醒来后,他幸福的口水淌满一脸。

7

除了土地能给马丰收带来实实在在的快乐,马涛和马婧婧也给马丰收带来无尽的满足。马涛和马婧婧是马丰收的一对儿女。

“这人跟庄稼没什么两样,都是一茬一茬。”这是马丰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马丰收喜爱庄稼,因为它们是自己的儿女;马丰收喜爱他的儿女,因为他们也是自己的庄稼。只要有饭吃,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当皇帝,而是儿女绕膝。最让人悲催的是时间,转眼间,马丰收的一对儿女都长大成人。宝贝女儿马婧婧像她母亲马小娟,从小就爱看戏。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她一直挚爱唱歌,出嫁后与丈夫一起搞了个乡村乐队,整天除了唱歌演出,就是梦想上星光大道。儿子马涛上的是民营大学,大学刚上了一半就辍学了,原因是他爱上了大他五六岁的一个网吧女老板,他实在无心继续读书,但最后到底又被女老板给甩了。

马丰收觉得,女儿就是水田,很少让自己烦心。而儿子马涛在他的心中,就是块十足的旱田,间苗、松地、除草,样样不能少,让人烦心而又没有太大的收成,纯粹是折本的买卖。

承包地的补偿款被马涛拿去“创业”了,具体就是他跟毛嘴村一个叫毛大千的小青年一起“放爪子”(放高利贷),做起了钱的生意。马涛给毛大千做助手,他们用二分、三分的利息从别人手中拿来,转手再以四分、五分乃至一毛的利息,放贷给急需要用钱的老板。

马丰收看到儿子马涛除了和一帮兄弟大吃二喝,就是数钱。刚开始时,马涛将成包成包的钱拿回家,马丰收还听从马小娟的话,与她一道帮着儿子数钱。可后来,儿子再将满满一蛇皮袋的钱拿回家,马丰收就害怕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心中也不需要这么多钱。他劝导儿子,“庄稼长出来,那都是一滴滴汗水换来的。没出劲得来的钱,让人恐慌,消停不了几天。”马涛听了马丰收的话,不屑地笑了:“老爸,你是嫌钱多,把你数得手抽筋吧!你别看我玩钱玄乎,可比我姐做那个星光大道的美梦现实多了。”马小娟也在一边数落马丰收,骂他一辈子的驴脑袋,只配敲土疙瘩。

马涛脖子上套着手指粗的项链,马小娟对儿子金银满身很是高兴,认为自己几十年的憋屈被儿子帮着给出了。马丰收却从没正眼看过那些真金白银。一天,儿子将两枚金戒指往桌子上一扔,道:“这是孝敬老爸老妈的礼物。”马小娟笑嘻嘻地将戒指戴到手上,马丰收只顾喝着酒,好像没听见一样。马小娟道:“蠢驴,儿子苦钱了,孝敬你,你别不识好歹!”马丰收将戒指递给马小娟,道:“我这刨土疙瘩的手,戴上别扭,手就不会干活了。”儿子买轿车了,将新车开回家的时候,“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把马丰收的耳朵都差点震聋了。马丰收躲进了牛圈里,那里拴着两头犍牛,那是他不会讲话的老伙伴。马丰收看到儿子的轿车,心里就恐慌,他只有用手摸着自己心爱的两头牲口,才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果不其然,儿子马涛没有风光多久,就被马丰收不幸而言中。跟马涛一起“放爪子”的毛大千跑了,原因是拿他们钱的上线老板“红毛”先跑了。

那天晚上,马丰收正在跟马小娟一起看《星光大道》。马小娟说:“婧婧要能上星光大道就好喽!”马丰收信心十足地说:“咱们婧婧一定能上星光大道。”马小娟笑道:“反正做做梦,嘴上说说也不收税。”马丰收急了,就抬杠要与她打赌:“婧婧要真上了,你说怎么办?”正在这时候,很多人一起涌上门来,马丰收的驴庄顷刻变得热闹。屋里屋外,站满了人。马丰收和老婆慌忙陪着笑脸和大家打招呼。力满意发火道:“‘犟驴’,你还有闲情看《星光大道》?赶快将马涛交出来!”马丰收终于听清楚,众人听说马涛跑了,上门讨债来了。马丰收这才想起儿子两整天没有回家了,慌忙赔笑道:“大家莫急,大家莫急,等一会马涛回来就清楚了。反正是冤有头债有主。”

就这样,几十口人一直等到午夜,也没有等回来马涛。马小娟不停地打儿子的电话,一直是关机。马小娟和马丰收慌了,前来讨债的人也都慌了。力满意也等得不耐烦,对马丰收夫妇道:“什么手机没电,敢情是和毛大千一样,撒腿跑路。‘犟驴’,我可告诉你,那可是我卖石子的血汗钱,明早不见你儿子的影,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8

马涛真的是跑了。马丰收和马小娟得到这消息,是女儿马婧婧告诉他们的。马涛临走时,给姐姐打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说他要躲债去了,让姐姐带话给父母别担心,等于他在这世界上旅游。

黑狗“斗鸡眼”凶猛地叫唤,丝毫阻止不了要账人的集体行动。马丰收看到有人将自家的电视机抱出门,有人将电动车骑走。当他看到力满意走进牛圈,准备将他家两头犍牛牵走时,他再也沉不住气,大叫着冲上前,攥着力满意牵牛的手。力满意当即不满意了,和马丰收顶起牛来。这次,马丰收没有将力满意举过头顶,而是被力满意轻巧地就撞倒了。马丰收看着力满意扬长而去,伤心地蹲在牛棚前,眼睛呆望着空中的彩旗。

儿子从别人手里拿钱,基本上都没有打条子。大多数人贪图利息高,都不在乎借款人是否打条子给他。但即便这样,凡是找上门要钱的,马丰收也都在本子上留上一笔。他相信真正的庄稼人不打诳语。家中凡是值几个钱能拿得动的东西,都被借款人一扫而空。马小娟开始对儿子恨得牙齿咬得咯吱响,她的恼恨中更多的是对儿子的牵挂,她气儿子哪能这么狠心抛开他们,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她常对马丰收发火:“这个驴操的,我看他能跑多久,回家我非把他的头砸扁了。”马丰收道:“当初你比谁都欢喜他玩钱,小孩也是被人坑害,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他回家。”马小娟道:“那你说,他拿人家那么多钱,这个家还怎么沾?”马丰收道:“还用说?只要他少的钱,咱们来还。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钱干什么?只要下拼劲,总会有还清的时候。”马小娟哭着说:“那他要还是不回来呢?”马丰收道:“这个驴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是相信他一定能回来。”

马丰收又开始四处打工,拼命挣钱。在家除了下地笼逮泥鳅黄鳝卖,到废弃的厂子里拾地种,还租种村里外出打工人家的二十多亩地。每当在外领了工钱,或者庄稼收获完,拿着庄稼换来的一张张花纸回家,他总是第一时间翻出记账本,主动将钱送到债主的门上。马小娟将儿子当初给她买下的戒指气得扔进了门前的草堆中,但是她在替儿子还账上,与马丰收却达成高度共识。她相信马丰收的话,儿子不就是被钱吓跑了么?只要人不死还有口气,总会把账还清。总有一天,儿子也就会回来。可最让马丰收心头郁闷的,是他家的祸不单行。一天早晨,马丰收和老婆马小娟正在整理捡来的废品,力广发带着乡里蹲村的老吴上门,通知马丰收,说是搞新农村集中居住点建设,让每家每户做好拆迁的准备。马丰收呆呆地看着自己亲手垒起来的两排房子,听老吴初步给他算出的补偿款,心霎时凉了。乡里的补偿标准很低,那一星半点的拆迁补偿,还不够一半的购房款。

马丰收心里烦恼时,就是到农田里干活。他会一边干着活,一边嘴里捣鼓着那几句老掉牙的歌词:“太阳出世来犁地,太阳死了去困觉。讨个女人好说话,床上还能种娃娃。”这天,他带着“斗鸡眼”正在田里给庄稼除草,力广播来找他。力广播道:“驴兄,别唱你那破歌,赶快过来!”马丰收自从儿子失踪后,总是提不起精神,即使是从前令他兴奋的干农活忙庄稼。马丰收道:“广播,你又给我送来什么坏事?”力广播道:“恭喜你还来不及,这下你发大财了!”马丰收道:“我能有什么财发,一辈子的穷命!”力广播道:“驴兄,拆迁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没想到你是憨人有福命。”

马丰收道:“拆迁拆迁,马上连个窝都没有了!”力广播接过马丰收递给他的一支烟又送回去,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散一支给马丰收,道:“剋(抽的意思)我这根好的,待几天,你发了大财,可得送我两包!”马丰收不解地望着力广播。力广播道:“丰收,刚才我在会计豁牙家,县里和乡里来的人正在他家闲聊,他们说,省里要在咱们力河上架大桥。这个大桥真是长,从对面架过来长长几十里。引桥恰好经过你家那驴庄,这下,你的赔偿款跟庄上的人家就不一般了。”马丰收道:“广播,你这话啥意思?”力广播道:“你的补偿款,是省里的标准,比咱们乡里的拆迁,高不知有几倍哩。”力广播看到马丰收一脸迷惑,拍拍他的肩膀,道:“走,晚上到你家尅酒,我慢慢说给你听。”

9

马丰收获得了一笔丰厚的补偿款,起因是他家的房屋拆迁,落实的是省里重点工程、力河洼大桥建设补偿的标准。马丰收一点都不高兴,他亲手建立的驴庄马上就要消失了。但马丰收有时心底又涌现一点点自豪,自己侍弄过的土地毕竟给国家作了贡献。

大桥的工期很紧,为了加快土地和房屋征收进度,力广发安排几个村干部过来,一起帮马丰收收拾零零碎碎。马小娟久违的微笑又挂上脸庞,她一边在心里算计着补偿款如何还账、儿子在账还清的某一天突然回来,一边与几个村干部说说笑笑。力广发道:“丰收,你看还有什么落下?今后这驴庄可就在地球上消失了。”马小娟道:“破破烂烂还要他干什么,将来住到城里的套房,都是累赘。”却见马丰收一声不响,忽然回头又向房子前走去。大家看他一直走到旗杆下,神情庄重地将空中的彩旗降下来,铺到地面上,认真地把它折叠整齐夹到腋下。

马丰收带着黑狗“斗鸡眼”进城了。原因是房屋征收时,政府给了他进城购房优惠政策。依照马丰收的意思,他就在乡里的安置小区随便买个房子将就存身。可马小娟不想浪费政府给予的购房补助政策,她羡慕城里人的生活。马小娟喜欢听戏,她进城没事,总会顺便到城南烈士陵园门前的公园打弯,那里聚着一帮酷爱唱“拉魂腔”的人群。

马丰收在工业园区的厂子里找了个木工的活,这样,他就成了个真正的城里人,经过好长时间,他才适应城里的新生活。一开始,他不知道怎么安排他的伙伴黑狗“斗鸡眼”,他不习惯呆在家不串门,也不习惯上厕所坐在马桶上。早晨,他早早起身,直到跑到很远的一处公园里,那儿的水冲厕是蹲坑。马丰收喜欢蹲着方便,这样他觉得才能使上劲过瘾。园区工厂里的保安看上了黑狗“斗鸡眼”,和马丰收说了一挑子好话,保证不让它受罪,马丰收才将“斗鸡眼”交给保安。

马丰收和保安谈心,感慨说:“这个城里人生活,真是让人不习惯!狗不像狗,人不像人。你看那些宠物有什么用?看起门来,只有咱们的斗鸡眼管用。”他上班之余,用他的话说,就是闲得心慌。于是他就四处瞎逛。一次,他把装着“随身听”的提包在公园里弄丢了,里面还有刚领的三千元工资。提包是女儿马婧婧帮他买的,也算不上落后。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丝毫指望,只是“有但无”(不抱希望)地回头去转一转,谁想到,提包还放在公园的花坛上,四周坐着几个中老年人指指戳戳议论说,“你一捡,他就来讹你。”“现在骗子的花招不新鲜了,我们来看看这个骗子露头,究竟长得什么样!”马丰收忐忑地上前拿回提包,一看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心里不禁乐了。他琢磨不透,这城市真是有意思,老人跌倒没人敢扶,掉个包竟也没人敢捡。

马丰收游逛时,看到有人聚在广场上唱歌跳舞,有人在露天棋牌室下棋打麻将。可是那些他都不感兴趣,他想在农田里,一边砸土疙瘩,一边唱他的歌谣。马丰收终于有了自己美好的念头,他还是要种地。

一天,马丰收和马小娟正在客厅吃饭,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物业找上门来。门一开,物业处的老王眼前一亮,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马丰收接到了一张五百元的罚单,并被责令迅速恢复楼下草坪原样。原因是他在楼下的草坪上开荒种菜。

马丰收受到处罚,很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倒不是因为心疼罚款,而是他感到很绝望,城里是彻底没地可种了。马丰收生病了,莫名其妙地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马小娟要送他到医院,被他驴脾气上来发了一通火。

马丰收躺在床上,满脑子是儿子和田地。现在,土地没了,儿子也没了,儿子还能回来吗?回来后到哪里去找家?马丰收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劲,他忽然想到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就像木匠夫妇,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他甚至让老婆找出搬家时收藏起的彩旗,他在想,如果自己死了,要叮嘱将那面旗子覆盖在自己身上。这天,女儿马婧婧的一个电话,激起了马丰收的斗志。女儿接到《星光大道》栏目组的电话,让她到北京参加初选。马丰收在心里说,人怕得就是心死。他忽然心里敞亮起来,他决定回家。

马丰收一直不觉得城里是自己的家,他的心中,真正的家还在力河洼,还在驴庄。他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坐车赶回从前村庄所在的地方。村庄整体拆迁了,变成一望无垠的田野,被一个外地人承包,搞成万亩稻米基地。他很快找到自己的驴庄,找到了从前竖旗杆的地方。那儿已变成一个场面十分大的工地,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修桥,从前属于他的驴庄,有一半要被引桥从头上经过。他先是专注地研究工人们如何修桥,然后又坐到远处的田埂上。他想起了力广播,想起了力广发和马长安。村子拆迁后,他们有的在集镇上买了楼房,有的在村里的集中居住点置办房子。马丰收足足吸了有半包烟才起身。他又找到建在自己八亩承包地上的厂子。厂子还在,只是变得更加荒凉。黄脸老头一眼认出了马丰收,热情地拉他进屋抽烟。

马丰收又提出要在厂里种地,黄脸老头满脸堆笑,道:“好说,好说,这次你七成,我三成。”马丰收的回答令老头一头雾水。马丰收道:“我一成也不要,我只希望你放我进来,有地种就中。”

10

马丰收每天总要带着“斗鸡眼”,坐公交车从城里回几十里外的力河洼老家。他已经逐渐还清了儿子的借款,他不再去园区的工厂上班,不再对钱发生多大兴趣。

马丰收在城里好不容易碰见一个熟人。一天,他正在看一群人跳“钱竿舞”,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他看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竟是马庄的本家“大疙瘩”。“大疙瘩”也一样地衰老了,浑身的肉疙瘩早已消失,而且人瘦的比“大黍竿”力满意胖不了多少。“大疙瘩”道:“哎,自打拆迁后进城里,原先多少好邻好居,也不知都到哪去了?”马丰收心下道,当初谁与你是好邻居了?不过他很快就有了伤感,他的确很想念原先村里的人,即便是马庄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族人。马丰收道:“哎呦,老大,你怎么现在瘦成这样?”

“大疙瘩”对马丰收说,村庄拆迁后,他就生了一场大病,年上刚做的手术,正在恢复中。马丰收问他平时干啥?“大疙瘩”告诉马丰收,现在他认上了“敬耶稣”,他觉得教堂里的人说的话对他心路。“大疙瘩”认真地怂恿马丰收也去“敬耶稣”,至少还要动员马小娟去敬,只要“敬主”心诚,保不准哪天马涛就回来了。马丰收笑了,口上说他考虑考虑,其实他心里绝不相信“大疙瘩”讲的那一套,那不过是人走投无路时,抱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马丰收在黄脸老头的厂子里又刨起了地,空气里又响起一种杀猪般的嚎叫:“太阳出世来犁地,太阳死了去困觉。讨个女人好说话,床上还能种娃娃。”马丰收将本来一片荒芜的土地,重新侍弄得平平整整、漂漂亮亮、一派生机。马丰收收起芝麻绿豆,接着就种青菜萝卜。忙完农活,他还喜欢到从前的老屋地点转悠。一天,他忽然产生一个奇妙的想法,他鼓足勇气,决定去找工地上的矮胖子经理谈一谈。

马丰收恳求矮胖子经理,容许他在原先的老屋那地块,树上一根旗杆。矮胖子笑了,对他的话一脸惶惑,道:“为什么呢?”马丰收说:“不为什么,只是因为从前我在那儿升过旗。”矮胖子打量着马丰收,他认为遇到了一个神经不正常的老汉,自言自语道:“那儿又不在施工范围,我管你呢?”马丰收像是等到了矮胖子的批复,感激地说:“我儿子从那儿失踪,但原先的房子没了,如果他哪天回来,这样不就能找到家!”

在大桥一侧废弃的田野上,马丰收的彩旗又升起来了。矮胖子并不赞成马丰收升旗就能为儿子引路的看法,但是马丰收说了一句话,他感到中听。马丰收说:“您瞧这颜色,多像那稻谷的色彩!有了这面旗,想不丰收都难哩。”因此,在施工的工友要求放倒旗杆时,矮胖子表示了坚决反对,他说,“大桥通车后,自然有人会来问事,我们只管修我们的桥。”

一天,矮胖子站在工地上看那面在风中飘拂的彩旗,像是想起了什么,向一旁正在看工人修桥的马丰收道:“哟,求你别唱了!差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马丰收听到矮胖子突然与自己说话,吃了一惊,唱道“讨个女人好说话”时,就停止他的哼唱。马丰收挠头想了想,笑着道:“你猜!”矮胖子感到好笑,道:“这让我怎么猜?”马丰收道:“你能猜出来的,你真要能猜出来怎么办?”

矮胖子被马丰收说得不着边际,又不好和他抬杠,就闭上嘴不再说话。马丰收道:“还没搬家前,你在开超市的‘姬有才’家喝酒,我陪过你。”矮胖子这才回想起来,道:“哦,对了,你是‘啤酒老王子’!”马丰收一张驴脸上满是光泽,兴奋地道:“对,对,你再想想,我,我叫马丰收。”听矮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的名字,马丰收继而补充道:“哦,对了,马丰收、马永北、邹学北、犟驴、老驴,都是我的名字,你可以随便叫哩!”

马丰收对儿子有朝一日回家,一直信心十足。“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土地待人实诚,它不会骗人,也需要人伺候哩。”马丰收注视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田野,他时常把自己和儿子都想象成一株庄稼。

 

本期点评1:陈丹玲

读《田园杂兴》有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朴素的念想,以及那些卑微耕种者的本真性情、欢欣奋进、愁肠迷茫和无奈屈辱,它们混杂了扑面而来,让人回到土地的宽厚中感受一种深情坚守,也让人退到世事万变中扼腕叹息。它是一个讲人与土地的故事,也是一个结实劲道的故事,更是一个在社会变革观念变迁中不断寻找存在、痛惜身份的故事。

《田园杂兴》的触发点是主人翁的姓名确认。一个是身份证承认的姓名“马永北”,一个是主人翁自己认定的姓名“马丰收”,还有一个是人们已经叫响的外号“犟驴”。在现实生活中,主人翁因为做“上门女婿”成为了身份模糊的人,也成为了心照不宣却处处遭遇挑衅和鄙视的弱者,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主人翁失去了原有的村庄和土地。为此,主人翁从开垦土地、单独立户等一系列的情节上路,开始了身份、独立、尊严的寻找和坚守。这份寻找和坚守是艰辛的、豪迈的甚至是骄傲和执着的。

小说的主线是八亩地,隐线是一面彩旗、一首歌谣。马丰收在边旁开垦的八亩地有三次失而复得,他自己命名的“驴庄”上空的彩旗也有三次升起与降落,他耕地时喜欢的歌谣也在不同的事件中有三次哼唱和沉默。按照失而复得的叙事逻辑,小说情节在这三条线上推进,小人物的生活境况、人与人的尖锐矛盾、人与事的妥协退让,样样件件拥而至,其中生发的良善、奋斗、深情、坚守等人物品质和乡村的狡黠与粗暴、无形权力的压制与剥夺都渐渐显出清晰的土地般的轮廓和庄稼般的长势,令人无法置身事外。马丰收作为乡村(后来进城又回乡村)芸芸众生中最平凡渺小的一分子,只有在开垦、耕种和与人争夺土地的时候才有可能成为英雄和巨人——“马丰收的屁股上有两个铜钱大的疤痕,那是他一辈子引以为自豪的花朵。伤疤是草叉入身留下的印迹。”疤痕是与人争夺土地打架时受的伤。小说通过失去来召唤马丰收的角色意识,又通过失去和复得、离开和归来的频繁交换来确证自己的农民身份。事实上,土地、彩旗和歌谣又呈现了某种象征意义:土地象征了身份的归属,彩旗象征着自我标识,歌谣象征一个卑微者那点最朴素的理想。

在自我身份的确认和寻找中,土地始终起到了背景承托作用。同样是因为土地,小说最后落脚在“父亲身份”的确认上,作者作力对马丰收这个“父亲”身份的情感化叙事。马丰收的土地被征收,所得补偿款被儿子拿走。在父系社会,财富在父子之间传递是常态,也是维护父亲权力的关键手段,然而财富的传递在各个社会阶层之间的意义并不完全相同。对于可以随时被动失去姓名、失去土地的马丰收来说,这种财产传递并不具有丰富的含义和效力。因为儿子“玩钱”玩了一身债务而逃之夭夭,马丰收还得再次回到土地上卖力出汗,替儿子还债。这一切在别人看来,马丰收是挺窝囊、挺失败的。因为马丰收的“父亲身份”被财产和时势侵蚀着、动摇着。

然后,又是土地还是土地赐予了马丰收启悟:土地伦理让马丰收从对男性的有关威严和控制的规约之中挣脱出来,在反复的劳作和收获中,他具备了温柔细腻和亲密无间的情绪,对儿女爱得深沉真挚又有些小心翼翼。因此,这种无所适从的“弱势”父亲顺利进入了“父爱”谱系之中,与那些“渎职”的父亲一起,从不同的方向,参与构建着人们对理想父亲、理想农民的追问与想象。小说也由此承载了劲道的现实力量。

 

本期点评2:范墩子

羊毛的《田园杂兴》没有离奇的故事和新颖的语言,也没有采取先锋化的表达方式,读来却让人感慨万千。原因大概是出于作者朴素诚恳的叙述和毫不矫饰的语言,带着浓郁的地气,镜头温暖而熟悉,情感淳朴而厚实,透过作者的笔触,马丰收这个人物形象,饱满有力,跃然眼前,让我看到了上门女婿马丰收的犟,他对诺言的执着坚守,他身上的傲骨和对幸福的憧憬,他对土地的热爱,以及土地和儿子带给他的痛苦与烦心,一幕幕的场景在作者笔下娓娓道来,构成了一幅祥和而又忧伤的乡村图景。马丰收对土地的热爱贯穿着整篇小说,房屋征收后,马丰收在工业园区的厂子里找了个木工的活,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城里人,他难受,不自在,心情沉重,满脑子都是儿子和土地,于是他在厂里种起了地,并在原先的老屋的跟前,树上原先的旗杆,以寻求内心的安妥,并试图唤醒对土地深沉的记忆。尤其结尾他说的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土地待人实诚,它不会骗人,也需要人伺候哩。”更是耐人寻味,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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